



顺治十三年(1656年),常州名士唐宇昭的“半园”里,上演了一场画坛“神仙相遇”—二十四岁的恽寿平,遇见了长他一岁的虞山画家王翚。两人一见如故,此后书画唱和,“戏拈柯九思树石,石谷补竹坡,共为笑乐”,这份神仙友谊,贯穿了彼此的一生。


清李岳云摹恽南田王石谷王麓台肖像卷 南京博物院藏
山水一途,二人也是旗鼓相当的“劲敌”。彼时,王翚得王时敏、王鉴提携声名日盛;而恽寿平则师从堂伯父恽向,取法黄公望、王蒙、倪瓒,上溯董源、巨然,后与王翚同拜王时敏门下,二人笔墨风韵难分伯仲。随着交往日深,恽寿平愈发看清自己在山水画领域的“天花板”,他由衷叹服:“是道让兄独步矣。格妄,耻为天下第二手。”
这句话,实则是顶级清醒的取舍—他不愿在别人的赛道上勉强追赶,更不屑做“天下第二”,于是果断转身,去开辟属于自己的路。但事实上,恽寿平一生都没放下对山水的热爱,他兼容南北宗之所长,走出自己的山水格调。那些寄情山水、赠友抒怀的小画,也大多是山水题材。

清恽寿平纸本墨笔刻露清秀图轴 无锡博物院藏
此图中,作者以湿笔淡墨绘坡石、树木,虽元素简单,然笔法灵活,清秀超逸之气扑面而来。创作此图时恽寿平三十一岁,其山水、竹石题材作品已经渐趋成熟。画上有两处题跋,其中左边为恽寿平对于绘画创作中笔墨的思考,右边为恽寿平好友王翚所题。

恽寿平的转身,从来不止是艺术上的“任性选择”,更藏着一份直面生存的清醒与担当—毕竟,画画再浪漫,也得先解决温饱。
恽寿平与父亲恽日初返回常州后,全家的经济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。尽管他的山水画有不俗造诣,“闲绘山水以给旦夕,识者争欲致之,一帧可易数十缗”也有广泛的受众,但他清醒地意识到,自己若一意孤行,既难敌市场主流趋势,也难解家中困顿。
于是,恽寿平做出了权衡—把更多心力,投入到沉寂数百年的没骨画法上,立志“自予创兴,覃思研索”。这一步,既守住了艺术热爱,又解决了生存难题,堪称“双赢选择”,也为中国花鸟画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


山水花卉图册 苏州博物馆藏
此册设色八开,水墨六开,山水花卉各半,绘寒林、云山、松泉、枸杞、鱼藻、腊梅、碧桃、菊花、百合、牡丹之属。其中碧桃、百合无款,牡丹页有对题, 多师古。山水小幅雅秀超逸,深得元人冷澹幽隽之致;花卉淡冶秀逸,风姿独绝,没骨之法炉火纯青。

所谓“没骨”,即不用笔线为骨,直接以色彩或水墨描绘物象。对笔墨控制、色彩感知和写生功底要求极高,也正因如此,自宋代之后便逐渐沉寂。
恽寿平能走出这条蹊径,得益于两条并行的取法路径。一方面,他对历代没骨花鸟画进行系统学习,钻研徐熙、黄筌、徐崇嗣等人作品,却又“不拘泥于古人成法”。另一方面,他从王翚、王时敏的山水画中吸取设色法,将成熟的山水画技法运用到没骨法中,以求“曲尽造物之妙”的效果。

他在写生上的功夫更令人惊叹。他“对花临写”,为花鸟“留照”,其题材之广泛,为历代花鸟画家中所罕见。于绚烂中求天真,于工致中得天趣,他的没骨花鸟明丽清润、雅俗共赏,很快就风靡了大江南北。
自他以后,凡作花鸟写生的,无不以他为楷模。后人推崇他为“写生正派”,赞其“一洗时习,独开生面”。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画家,蒋廷锡、邹一桂、华喦、吴昌硕……没骨花鸟画由此绵延数百年,重新被推向历史高峰。

锦石秋花图轴 南京博物院藏
此为恽寿平五十岁绘制的作品,没骨花鸟画的经典之作。此幅花卉充分发挥没骨法的表现方法,层层积染,或以色接染,将秋季花卉明媚多姿的意态呈现出来。全幅用笔工整细致、晓畅简洁,敷色淡然天真、清秀明丽。

